當時想去柏林, 是想去看過去共產鐵幕神祕面紗下的遺跡,
好幾個路上遇到的旅人, 聽到我要去柏林都眼睛一亮地告訴我,
柏林是個'非常有活力'的首都, 更是'藝術家聖地', 非常有生氣和蓬勃,
於是我充滿期待, 懷抱著某種對'活力'和'藝術'的幻想,
去年的冬天, 我在歐洲三十年來最大的暴風雪陪伴下, 來到了柏林.
(大家在繼續看下去前, 不妨先想想, 自己心中'有活力' '藝術'的城市該長甚麼樣子?)

五天下來, 我對這個城市卻是充滿困惑的.
和慕尼黑相比(去柏林前我在慕尼黑),
柏林明顯的'窮' '老' 和'亂',
到處可以看到滿牆塗鴉, 不協調的老建築和空屋,
穿著特出的人士, 不斷進出在風格難解不知在賣甚麼的店裡.
為了瞭解柏林最吸引年輕人和藝術家目光的地下文化,
我還參加了個-10'C中暴走四五小時快變食死人的'文化徒步之旅',
看了亂七八糟的塗鴉, 奇形怪狀的pub, 和難以理解的藝術展示.
是的, 我可以感受到柏林年輕人般的創意和隨時等待蛻變的能量,
但是完全無法理解, 歐洲人們為甚麼對這樣雜亂的街景充滿喜滋滋.
我心中幻想'有活力'的城市, 應該長得要像台北東區 像紐約第五大道 或是芝加哥的Michigan avenue,
如果要說'藝術氣息', 那應該要是滿街畫廊和穿著有品味時髦的上流人士,
這樣缺乏規範, 甚至還有政府收租金一塊讓塗鴉畫家進駐充滿尿臊味空屋的城市,
怎麼會是'有活力' '蓬勃' 和'吸引人'呢?

離開柏林的半年後, 我來到了渥太華.
我必須誠心地讚美, 渥太華真是我見過都市中的模範生,
治安良好, 人民高知識高所得, 有古老的歷史建築, 也有摩登高樓的新穎,
街道乾淨整齊, 甚至連所謂的'壞區'都平和地讓我傻眼 (充其量只是窮些罷了),
到處有公園, 甚至還有條河平靜美好地穿過這城市,
每到五六點, 就看到笑瞇瞇的人們坐在路邊聊天 溜狗 帶小孩散步,
據說很多人選擇來渥太華成家立業, 甚至退休養老.
這樣的城市, 不正是很多人心中的夢想嗎?

但是真的住了下來, 才知道, 這樣的規矩和完美是多麼另人抓狂.
首先,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層層政府機關調控和嚴謹把關下產生的,
不論你要辦甚麼事情, 通通都是先送政府機關ㄧ, 然後送政府機關二三四..,
中間如果出了甚麼錯, 甚至是政府方的錯, 恭喜你, 請一切從起點重新開始.
而且各種事物的選擇相對的少,
例如說在加拿大, 銀行是受政府控管的, 外國銀行不得進入,
所以你在路上是不會看到花旗或匯豐的,
而加拿大的銀行們又集體訂了很多限制和規定,
不喜歡嗎? 對不起喔, 沒有別的選擇了,
很多事物都是如此, 在政府嚴格的控管下自由度很低.
這樣的好處, 當然就是很難發生意外和錯誤,
但是對一般老百姓而言, 真的是做什麼事情都要無盡等待和綁手綁腳,
(然後還要繳很高的稅讓流浪漢不用工作在路邊神清氣爽喝咖啡聊天)
每件事情都在不斷打電話去吵架, 等待, 再打去吵架, 再等待的無限挫折間循環,
真的是等到頭髮都白了, 還是什麼事情都沒辦好.

再來就是這樣的平靜生活過久了, 真的挺沒有新意的,
所有商店 商品 甚至街上的人就都是中規中矩,
你不會走進一家店發現它怎麼忽然賣起'珍珠奶茶冰棒',
或是對面走來的阿伯身上怎麼穿建中外套,
更不會有年輕人就這麼興起在陽台上烤起肉,
(我們實驗室的undergrad說這樣會被鄰居抱怨製造吵鬧和髒亂)
甚至過了晚上八點, 所有人就這麼和太陽一起回家休息睡覺了,
所有超除常理規範的舉動都不被認可或鼓勵.
我甚至在校園上看過'塗鴉去除公司'的卡車, 和工人在努力洗刷公車站內的一個小小的愛心塗鴉!
這個城市簡直就像所有長輩心目中最乖 最標準的好孩子一般,
循規蹈矩 溫和有禮 但是也單調predictable到缺乏新意至極.

忽然間, 就這樣我明白了屬於柏林的'活力'和'蓬勃'.
或許因為還在大規模重建, 柏林整個呈現脫繮野馬的磅礡氣勢,
那是一種不受拘束的自由, 形勢上 意識上 行為上皆如此.
例如說, 你要弄個屋漆媽黑裡面放假外星怪獸標本的bar,
沒事穿個大花衣配亮片褲,
開間店賣個啤酒冰淇淋,
都會有人欣賞珍惜你獨特的美,
少了既定成見要去維持某種規矩或和諧,
大家對於偏離常規的事物接受度也就大了,
帶來的, 是無限自由 創意 和生活中的小驚喜.

而這樣屬於柏林的'活力'和'蓬勃', 其實也充滿在台灣的大街小巷,
以前常聽說, 台灣是個很自由的地方,
甚至連Jamie都跟我說台灣好有活力,
當初聽了都只像在皮上搔癢, 沒太多感覺,
但這一切, 都在搬到渥太華後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和領悟.
當然不是說越亂越好,
但是一味地追求整齊規矩和諧也絕對會陷入死板的無趣.
是渥太華教了我柏林的美,
而這樣的過程, 讓我更珍惜台灣那千變萬化 充滿創意又鬧哄哄的市容街景,
要說對台灣最想念的地方, 應該就是這樣的蓬勃活力吧 :)

Ja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